天才一秒记住【车毅小说网】地址:https://m.cheyil.cc
首发:~第三十六章 收网
“秦收的案子,专案组能查到他这一级。”成克雷说,”张启明离境,离岸公司那条线暂时追不下去。东组长已经把相关线索整理好,移交给有管辖权的部门了。圣剑专案组的任务,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都依依的案子,证据链完整了。陆正弘判了,秦收进去了,刘长德、邱长林、老六,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专案组可以结案了。”成克雷顿了顿,”但结案不等于结束。张启明还在外面,大先生还在更外面。他们还在,只是暂时看不见了。”
“就像水下的暗流。”
“对。就像水下的暗流。”
秦收被留置后的第三天,王剑飞去了趟青云州第一看守所。不是去见秦收,是去见陆正弘。陆正弘的判决已经生效,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有上诉。他在看守所里等移交监狱,这是最后一段可以会见的窗口期。再过几天,他将被送往省内某监狱,开始漫长的刑期,可能二十年,可能更久,可能直到他死。
会见室里,陆正弘穿着蓝色马甲,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像一座被风化了的石像。但眼神还是那样——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没有灭,还在亮着,只是光很弱,很固执。
他拿起话筒,王剑飞也拿起来。话筒是黑色的,塑料外壳,被无数人握过,表面光滑得发亮。
“秦收进去了。”王剑飞说。
陆正弘的眼神动了一下,像风吹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什么时候?”
“三天前。走廊上被带走的,没有惊动什么人。下雪天。”
陆正弘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指甲或者钥匙划出来的。”他交代了吗?”
“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说他知道这一天早晚到来,一句是让通知他妹妹照顾好人。”
“那两个人。”
“对。周敏和周小宝。”
陆正弘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印子,是手铐留下的,已经褪成了浅白色,像几条死去的虫子。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曾经握过枪,握过方向盘,握过都依依的手。现在它们只是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国安系统待了十几年,见过很多人进去。有的人进去之后什么都交代,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名字都倒出来,像倒垃圾。有的人一个字都不说,把嘴闭得像焊死的铁门。秦收是后一种。但他不是在保上面的人,不是在保张启明,不是在保大先生。他是在保那两个人。周敏和周小宝。”
“你觉得他能保住吗?”
陆正弘没有回答。会见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座位的家属在低声说话,声音被玻璃隔断挡着,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陆正弘抬起头,看着王剑飞。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清亮,像雨后的井水。
“王老师。”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依依那张诉求登记表上,写了’保留’两个字。她保留的东西,现在还在吗?”
“在。专案组拍了照,入了卷。原件在档案室里。”
“那就好。”陆正弘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
王剑飞从看守所出来,天已经黑了。雪停了,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成克雷在车里等着,发动机没有熄火,暖气开着,车窗上蒙着一层白雾。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说话。车灯照着看守所灰白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网眼里卡着几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几面破旗,又像几个被遗弃的幽灵。
“陆正弘说了什么?”成克雷发动车子,车轮碾过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说秦收不是在保上面的人,是在保周敏和周小宝。”
成克雷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车子驶出看守所的大门,驶上空荡荡的街道。两侧的路灯亮着,照着灰白路面,路面上的冰反射着灯光,像撒了一层碎玻璃。
“他还问了都依依那张诉求登记表。问’保留’的东西还在不在。我说在。他说那就好。”
成克雷从后视镜里看了王剑飞一眼。”保留。都依依保留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可能是证据,可能是线索,可能只是一个念头。但她写下来了,写在正式的表格上,盖了公章。这就成了档案的一部分,成了历史的一部分。只要档案还在,她就在。”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黑沉沉的,看不见流动,只有远处岸边的几点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又被水流揉散,聚拢,再揉散。像一些永远拼不完整的拼图,像一些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飞哥。”成克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东组长让我告诉你,专案组下周就撤了。收尾工作交给青云州方面处理。秦收的案子,帝都纪委有指示,州纪委会接着办。张启明那条线,已经移交给有管辖权的部门了。圣剑的任务,结束了。”
“结束了。”
“对。结束了。”
王剑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都依依的”保留”,财哥的账本,秦收的沉默。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些东西留下来,把另一些东西咽下去。都依依写在表格上,财哥藏在柱子里,秦收咽进肚子里。他们都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所以他们选择把真相交给时间,交给档案,交给像王剑飞这样的人——站在岸边,看着水流,试图从漩涡里打捞起一些什么。
“大先生呢?”王剑飞问。
成克雷没有回答。车子驶下大桥,驶入镜城的街道。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江水在桥下无声地流着,那些碎在水面上的灯火,被水波揉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散,像一些永远拼不完整的残梦,像一些永远无法命名的恐惧。
回到镜城,夜已经深了。雪又开始下了,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车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剑飞没有直接回家。他把车停在镜月湖边,沿着湖堤慢慢走。湖心亭的灯笼亮着,红幽幽的光映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几颗没有线的风筝,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他走进亭子,在石桌边坐下来。亭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雪粒子从栏杆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石桌上,很快就化了,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像谁的眼泪。
他想六年前,秦收第一次走进青云州交通局办公楼的时候,是不是也下过这样的雪。他想财哥把账本藏进柱子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这张石桌边。他想都依依填写诉求登记表的时候,笔尖在”保留”两个字上停留的那一秒,她心里在想什么。
镜月湖的水还是每天从西往东流,不管天上有没有下雪,不管地下有没有人落网。水月亭的灯笼还是每晚亮着,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坐着,有没有人在等。银杏路的银杏叶落光了,明年还会长出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迎宾小区的灯火每晚还是会亮起,周敏和周小宝还会住在8号楼901室,阳台上还会晾着小孩的裤子和女人的外套,只是不会再有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楼下,不会再有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穿过阳台上那道隐蔽的小门。
王剑飞站起来,走出亭子。走过石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湖心亭的灯笼在风里晃着,红幽幽的光映在水面上,像几颗没有线的风筝,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雪粒子落在他的脸上,冰凉,然后化掉,像从未存在过。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灰白的路面,路面上的薄冰反射着灯光,像撒了一层碎玻璃,像撒了一层未完成的梦。后视镜里,镜月湖沉入夜色,湖心亭的灯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红色的光点,像谁在黑暗里弹了弹烟灰,火星溅了一下,就暗了。
但暗了不等于灭了。只要还有人记得,只要还有档案在,那些火星就还在,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亮着。
远方底见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车毅小说网https://m.cheyil.cc),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