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一二二章 断后
老凯扯开嗓子,声音从胸腔最深处冲出来,压过了***的余响,压过了蒸汽的嘶嘶声,压过了C类产品的低吼。
“来追爷爷!”
他把捆在一起的三颗手雷的拉环全部咬下来,甩头吐掉。拉环上的保险片在三根手指的同时施压下弹开,手雷内部的击锤在弹簧的驱动下砸在火帽上,引信开始燃烧。三颗手雷的引信都是以三秒半的延时在烧。
他没有马上扔。
他把手雷攥在右手里,让引信烧了一秒,然后抡起右臂,像一个棒球投手那样,把手雷捆从身体右侧甩出去。手雷捆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越过蒸汽白幕,越过砸在地上的管道支架,飞向两个C类产品身后那些正在从通道深处涌出来的失控实验体。手雷捆在飞过蒸汽白幕的时候,蒸汽在它的金属外壳上凝结成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在引信燃烧的火光中闪烁着。
老凯没有看手雷捆的落点。他在手雷出手的同一瞬间,左手把***甩到背上,右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工兵铲——铲头被他重新淬过火,铲刃磨得可以剃汗毛,铲柄换成了实心的合金钢管,管尾焊着一颗沉甸甸的钢球。他握着工兵铲,继续往右边通道深处跑。他的靴底踩在网格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同一个节奏——嘎吱,嘎吱,嘎吱——节奏越来越快。
在他的身后,在大厅里的虬龙听到了他的喊声。
“来追爷爷——!”
那声喊从右边通道的深处传回来,被金属管壁来回反射,叠加,拉长,变成了一串越来越远的、像是在隧道尽头回荡的钟声一样的回音。回音中间夹杂着***的第三声轰鸣——老凯开了第三枪,然后是第四枪,第五枪。他把弹仓里所有的子弹都打了出去。紧接着是工兵铲砸在什么东西上发出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然后那三颗手雷炸了。
三颗被捆在一起的手雷,即使引信的延时被老凯精确地调整过,也不可能在同一个毫秒内同时引爆。第一颗手雷最先爆炸,它的爆轰波把另外两颗手雷提前引爆。二声爆炸之间的间隔极短,短到在大厅里的人听来几乎是一声——但那声爆炸比虬龙在十号堡听过的任何爆炸、比刚才培育院深处的任何一声爆炸、比维修通道里那些灯管爆裂的声音都要沉。那是一种把空气全部压缩到极限之后突然释放的闷响,闷响里带着金属破片撕开空气的尖锐嘶鸣。三颗手雷的破片——数百片被老凯用锉刀加深过沟槽的金属碎片——在这个狭窄的通道里毫无死角地扩散出去,打进墙壁,打进天花板,打进地面,打进那些失控实验体的身体里,打在那两个C类产品的灰白色皮肤上。
爆炸的火光从右边通道的深处喷涌出来,在通道入口处形成了一堵短暂的、刺目的橙红色光墙。光墙只存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就熄灭了,但足够照亮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脸——老凯跑进去的那条通道,现在只剩下往下震落的混凝土碎块、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管线支架、以及被爆炸震得从墙壁上整片剥落的瓷片,乒乒乓乓地砸在网格板上。
然后,从右边通道的深处,在爆炸的回音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时候,又响起了工兵铲砸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节奏越来越慢。
最后一下闷响过后,隔了很长时间,再也没有下一声。
虬龙站在分叉口,盯着右边通道入口处那片还在往下掉落灰尘和碎屑的暗红色光芒。
老幺从虬龙身边走了出去。
她的步伐不快。她的银发在爆炸的冲击波中被吹得全部往后扬,发尾在灼热的气流中飘动着,左耳上那枚仅剩的银环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反射出一小点冷光。她的改装***背在背上,枪管上那个她自己加装的制退器上沾满了从维修通道天花板上落下来的灰尘。她从腰间拔出了***枪——是虬龙给茱莉亚的那把,茱莉亚刚才在她经过身边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把枪塞进了她手里。
弹匣里面还有八发子弹。
老幺在右边通道的入口处停下脚步。她侧过头,浅灰色的眼眸看了一眼分叉口——看了一眼虬龙,看了一眼茱莉亚怀中的小丫,看了一眼那些被老兵们重新背起来或者牵在手里的孩子们,看了一眼正在把探测仪天线转向左边坡道的托马,看了一眼正用断刀指着维修通道洞口的冷月。
她的目光在虬龙脸上停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像是她在说话但没有发出声音的东西。然后她把头转了回去。
她举起了手枪。
“老凯。”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还是那副清冷的调子,和她在十号堡第一次跟虬龙说话时一模一样。她踏进了右边通道,靴底踩在网格板上。
“还有子弹。”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右边通道那片暗红色的光芒中。几秒后,手枪的枪声从通道深处传了出来——不是连续射击,是一枪一枪的、有节奏的单发。每一枪的间隔均匀得像节拍器。八发子弹。八枪。每一枪都瞄准了同一件事。然后枪声停了。几秒后,又响起来——那是老凯的***,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了几发子弹,或者是从实验体身上扯下来的什么武器,反正又响了。
两个不同的枪声,在右边通道的深处交替响起。***的沉闷轰鸣,手枪的清脆单发。一个节奏快,一个节奏慢,但都没有停。
虬龙咬紧了后槽牙。
他尝到了自己牙齿缝里渗出来的血腥味——不是嘴唇破了,是牙龈在极度的咬合力下渗出来的血。他把激光刀刀柄上的激活钮按了下去。蓝白色的等离子光束从刀柄前端喷出来,在昏暗的大厅里照亮了他自己的脸。他转过身的动作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住的惯性,像是有什么力量正在把他往右边通道的方向拽,他用全身的肌肉对抗那股力量,硬生生把自己转了过来。
他朝着左边那条上坡通道迈出了第一步。
茱莉亚从侧面抓住了他的手臂。五根手指用尽全力扣在他上臂的肌肉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另一只手还抱着小丫,小丫在她肩头安安静静地趴着,那双大眼睛看着虬龙,看着虬龙身后的分叉口,看着右边通道入口处那片越来越亮的暗红色光芒。小丫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从茱莉亚的肩头伸出来,往虬龙的方向够了一下,没有够到。
茱莉亚拖着虬龙的手臂,往左边坡道的方向拽。她的力气不大——她在反抗军营地里长大,体能比绝大多数地下世界的女人都强,但她的力气还是比不上一个成年男人。可她拽虬龙的这一下,虬龙被她拽动了。不是因为她的力气大,是因为虬龙的腿在自己走。他在用全身最后的理智强迫自己的腿往前走。
青蛇带着老兵们已经开始往左坡移动了。孩子们被重新背上了背,能自己走的孩子被夹在两个成年人之间,手牵着手。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被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抱在怀里,她的脚踝上那个金属环在跑动中轻轻晃动着,环上的C-147字样在暗红色的光芒中一闪一闪。铁锤把失去锯链的电锯扛在肩上,他的左肩还在往外渗血,但他走路的姿态没有变——还是那种矮胖敦实的、重心极低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实的步伐。冷月把断刀和完整的刀都握在手里,护在队伍左侧。鹰眼的枪口指着维修通道洞口的方向——那些失控实验体已经翻过了障碍物,正在朝洞口逼近,但在洞口处被大厅里的暗红色光芒照到之后,它们被灼伤的视网膜再次受到刺激,动作又变得迟疑起来。戴克护在队伍右侧,他的步枪弹匣里还有四发子弹,激光刀的刀柄握在左手里,随时可以激活。
托马在队伍中段,一边跑一边回头。探测仪的天线对着右边通道,屏幕上那个方向的能量波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不只是爆炸的余波,是有什么东西在爆炸之后反而被激活了。更多的红色光点从培育院的下层区域往上涌,数量比之前翻了一倍。
“走。”虬龙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在金属上。“走!”
队伍冲进了左边的上坡通道。坡道的地面是防滑水泥,菱形纹路在脚下提供着稳定的摩擦力。坡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应急灯,应急灯还亮着——这是通往地面的路,这条路上的供电线路还没有被自毁程序完全切断。灯光的颜色是正常的惨白色,是最普通的、地下世界每天用来照明的惨白色冷光。灯光照在前面老兵们的后背上,照在孩子们灰白色的病号服上,照在茱莉亚散落的黑栗色长发上,照在虬龙握着激光刀刀柄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在抖。
不是累。是他在用所有的力气克制自己不要回头。
身后,右边通道的深处,传来了最大的一声爆炸。
不是手雷。手雷的声音比这个小得多。是老凯在进入右边通道之前,身上携带的所有爆炸物——他把液压破门锤上那个微型炸药包也拆了下来,把***弹仓里剩下的所有鹿弹的弹壳底火全部撬开,把火药倒在一起,用工兵铲铲柄里藏着的电击模块当引爆器,在最后一刻全部点了。
爆炸的冲击波从右边通道的入口处喷涌出来。它不是气流,是一堵看得见的、在暗红色光芒中呈现出透明波纹的、将大厅里所有还没有完全脱落的瓷片全部从墙壁上震飞出去的冲击墙。冲击波撞在分叉口对面的墙壁上,把墙体表面那层已经布满裂缝的水泥整体剥了下来,露出水泥后面绣蚀的钢筋骨架。天花板上的工字钢梁在冲击波中扭曲了,钢梁的固定螺栓从混凝土里被拔出来,螺栓头上的螺纹还带着碎石的碎屑。
然后是一声更沉的、从更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闷响。不是老凯的炸药——是培育院深处,自毁程序蔓延到了一个新的区域,那个区域里的聚变电池组或者别的什么能源设备在爆炸中被引爆了。闷响从脚底传上来,从墙壁里传出来,从天花板上传下来,整座二号堡都在震动。左边坡道上的应急灯集体闪烁了一下,好几盏灯管从灯座上松脱,砸在水泥地面上,碎了一地。
地面在颤抖。防滑水泥地面上的菱形纹路在颤抖中开始崩裂,细小的水泥碎片从纹路的边缘剥落,弹起来又落下去。墙壁上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延伸——从墙根蔓延到天花板,从天花板蔓延到坡道顶部,裂缝所过之处,墙皮和瓷片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墙壁内部往外推一样整片整片地剥落。
托马在颤抖中稳住身体,拐杖撑在地上,探测仪对准了身后。屏幕上的数据跳出了一个新的峰值——这是他从培育院行动开始到现在,在这台仪器上见过的最高的一次能量读数。他把数据读了出来,但他没有说给任何人听,只是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手雷阵。他把所有的全点了。”
虬龙在坡道上跑着。他的靴底踩在防滑水泥的菱形纹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需要用脚底的触感来确认自己还在往前走。他左手抱着小丫——茱莉亚在进入坡道的时候把小丫塞回了他怀里,小丫的脸贴在他胸口上,他能感觉到她浅而急促的呼吸透过战斗服传到他皮肤上。右手握着激光刀刀柄,蓝白色的等离子光束还在喷射,在坡道的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跑到了第一个坡道拐弯处,他脚下突然慢了半拍,头微微向右侧偏了一个角度。但坡道是在山体内部盘旋上升的,这个拐弯处没有朝向右边通道的窗户,没有任何可以看到那边情况的开口——只有水泥墙壁,墙壁上刷着防潮涂层,涂层已经在震动中起皮脱落了。
他脚下慢了半拍。然后他咬紧牙关继续跑。
坡道在继续上升,队伍在继续奔跑,身后爆炸声越来越密,震动越来越剧烈。应急灯在头顶一盏接一盏地闪烁、熄灭、又闪烁。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水泥碎屑打在老兵们的头盔上和肩膀上,打在孩子们紧紧闭着的眼睛上。
虬龙在奔跑中听着身后那连绵不断的爆炸声。他听着那些爆炸声一层一层地从培育院深处叠上来,叠过维修通道,叠过大厅分叉口,叠过他们已经跑过的每一寸地面。在所有的爆炸声都叠在一起、汇成一个持续的、轰鸣的、像是整座二号堡都在从底部垮塌的巨响时,他终于回过了头。
他回头的角度只能看到坡道入口处那一小片正在被灰尘吞没的光。大厅里的暗红色光芒正在被爆炸的火光替代,橙红色的、真正的火焰的颜色。火焰从右边通道的入口处喷出来,卷着浓烟和火星,把大厅的天花板映成了一个正在燃烧的穹顶。火焰的边缘舔到了左边坡道的入口,把坡道入口处的防滑水泥地面映得通红。
他转回头。把激光刀关闭了。蓝白色的等离子光束缩回刀柄前端,大厅方向传来的橙红色火光代替它照亮了他的脸。他的面部肌肉绷得很紧,下颌线像是被人用刀刻深了。嘴唇抿在一起,两只眼睛的眼角处有什么东西在光线下反着光。他没有去擦,只是把小丫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
坡道继续上升。前方出现了更大的光——不是应急灯光,不是火光,是天的光。灰黄色的、带着辐射尘的、地面世界的天光。